“这只限于选购牙刷一类小事情。另外一件小事情，就会发现势不可能。至于在人事上，你不能有意得到那个偶然的凑巧，也无从拒绝那个附于情上的弱。”

“什么人能在我生命中如一条虹，一粒星，在记忆中永远忘不了？应当有那么一个人。”

“我是不是也能够在另外一个生命中保留一势力？”

试看看面前的大海，海明蓝而静寂，温厚而蕴借。虽明知中途必有若海岛，可供候鸟迁移时栖息，且一直向前，终可到达一个绿芜无限的彼岸。但一个缺少航海经验的人，是无从用想象去证实的，这也正与一个人的生命相似。再试抬看看天空云影，并温习另外一时同样天空的云影，我便俨若有会于心。因为海上的云彩实在丰富异常。有时五相渲，千变万化，天空如张开一张锦毯。有时又素净纯洁，天空但见一片绿玉，别无它。这地方一年中有大半年天空中竟完全是一幅神奇的图画，有青的嘘息，起人狂想和梦想，看来令人起轻快、温柔、音乐、情。海市蜃楼就在这天空中显现，它虽不常在人底，却永远在人心中。秦皇汉武的事业，同样结束在一个长生不死青常住的梦境里，不是毫无理的。然而这应当是偶然和情乘除，此外还有别的什么？

到下午四钟左右，我预备回家了。在惠泉浴场退落后的海滩泥地上，看见一把被海漂成白的小螺，在散的地面返着珍珠光泽。从螺形，可推测得这是一个细心的人的成绩。我猜想这也许是个随同家中人到海滩上来游玩的女孩，用两只小而丽的手，心细意把它从砂砾中选，玩过一阵以后，手中有了一温汗，怪不受用，又还舍不得抛弃。恰好见家中人在前面休息从藤提篮中取苹果，得到个理由要把手净一，就将它在保姆手里，不再关心这个东西了。保姆把这些螺残骸在大手里一会儿，又为另外一个原因，把它随意丢在这里了。因为地上留下一列极长的足印，就中有个是小女孩留下的，我为追踪这个足印，方发现了它。这足印到此为止，随后即斜斜的向可供休息的一个大石边走去，步伐已较宽，脚印也较，可知是跑去的。并且石上还有些苹果香蕉屑。我于是把那些丽螺一一捡到手中，因为这些过去生命，保留了一些别的生命的丽天真愿望活在我的想象中。

“这应当看你的情。”

再走过去一，我又追踪另外两个脚迹走去，从大小上可看这是一对年青伴侣留下的。到一个最适宜于看海上风帆的地，两个脚迹稍了，了，似乎曾经停留了一会儿。从男人手杖尖端划在砂上的几条无意义的曲线，和一些三角形与圆圈，和一个装胶卷的小黄纸盒，可推测得这对年青伴侣，说不定到了这里，恰好看见海上一片三角形白帆驶过，因为欣赏景致停顿了一会儿，还照了个相。照相的很可能是女人，手杖在砂上画的曲线和其他，就代表男闲坐与一厌烦。在这个地方照相，又可知是一对外来游人，照规矩，本地人是不会在这个地方照相的。

“难我和人对于自己，都不能照一预定计划去作一…”“唉，得了。什么计划？你意思是不是说那个理可以为你决定一件事情，而这事情又恰恰是上帝从不曾把任何一个人的？你试想想看，能不能决定三钟以后，从海边回到你那个住去，半路上会有些什么事情等待你？这些事影响到一年两年后的生活可能有多大？若这一你失败了，那其他的事情，显然就超过你智力和能力以外更远了。这测验对于你也不是件坏事情，因为可让你明白偶然和情将来在你生命中的，说不定还可以增加你一忧患来临的容忍力——也就是新的家思想，在某一某一事上，你得有信天委命的达观，你因此才能泰然坦然继续活下去。”

辩论到这时，仿佛自尊心起始受了损害，躺着向天的那个我，沉默了。坐着望海的那个我，因此也沉默了。

“怎么这样谦虚得小气？这人虽行将就要陆续来到你的生命中，各自保有一势力。这些人名字都叫‘偶然’。名字有俗气，但你并不讨厌它，因为它比虹和星还无固定，还无再现。它过，留下一什么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的心上；它消失，当真就消失了。除了留在心上那个痕迹，说不定从此就永远消失了。这消失也不会使人悲观，为的是它曾经活在你心上过，并且到是偶然。”

我于是靠在一株尾松旁边，一面采摘那些杂不知名野，一面试去想象，下午回去半路上可能发生的一切事情。

“我自信我能得到我所要的，也能拒绝我不要的。”

“我只为的是如你所谓灵魂上的骄傲，也要始终保留着那自信！”

我不羡慕神仙，因为我是个凡人。我还不曾受过任何女人关心，也不曾怎么关心过别的女人。我在移动云影下，了些年青人所能的梦。我明白我这颗心在情分取予得失上，受得住人的冷淡糟蹋，也载得起来的忘我狂。我试重新询问我自己。

于是

再走过去一，到海滩滩时，我碰到一个敲拾牡蛎的穷女孩，竹篮中装了一些牡蛎和一把黄。

用牺牲他人得到证明，所以一失了恋就自杀的。这人了一件其蠢无以复加的行为，还以为自己是在追求生命最的意义，而且得到了它。”

“那自然极好，因为凡真有自信的人，不问他的自信是从官能健康或观念顽固而来，都可望能够赢得他人的承认。不过你得注意，风不常向一定方向。我们生活中到是‘偶然’，生命中还有比理更势力的‘情’。一个人的一生可说即由偶然和情乘除而来。你虽不迷信命运，新的偶然和情，可将形成你明天的命运，决定他后天的命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