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久，我送太太到机场，看见常昊、俞斌等中国国手在那里候机。太太说：“跟他们打招呼吗？”我万分气地说：“不必也，你家官人是跟李昌镐下过棋的人耶！”太太说：“德行！”我说：“夫人有所不知。目前来韩国旅游者甚众，无非是逛逛汉城济洲岛，洗洗桑拿泡泡澡，吃泡菜加烧烤，买人参和袄。他们哪里知什么是韩国真正的国宝。你家官人来韩国有两大收获，叫：到板门店题字，与李昌镐下棋。得遇韩国两大国宝，再吃一年泡菜也心甘情愿，能不德行乎？”于是，就靠这“德行”老夫喜滋滋地继续战斗在梨女大，战斗在这个洋溢着泡菜味、辣酱味、香味和烧酒味的国度里。

又过了近一个小时，战火才彻底熄灭。27位挑战者，折了26个。只有一个被让8的学生赢了几目，大家鼓掌庆祝。这时的李昌镐，枯面槁目，呆呆地坐在角落里，好像《侠客行》里的石破天，一副无无我的神态。蓦地我想，凭我的实力，让6未必真的没有希望，只是对弈之时，他无无求，达到了呆若木的神照境界，仿佛机在下棋；而我一是见到“伟人”心喜，把激动带了战斗，二是萌生贪心，隐隐地企图赢他，三是棋还没下完，就想着自己的风度之类，这就使自己的实力大打折扣。棋力不如他是当然的，但棋德上的欠修养是应该愧疚的。我本想跑回去拿相机来与李昌镐合个影，但此时忽觉这一战没有虚度，我已经从这个年轻人上学习到了一颇为宝贵的东西，合影之类的俗举便显得好笑了。这时组织者给国手们开饭，一大盆米饭、一大盆泡菜、一大盆大酱汤端了来。我知韩国古代的国王吃的也无非是这些，于是转退场，迎着满天星斗走去。

我看着6个的大优势如涨后的沙滩，越来越小。他的棋如同粘在我的棋上，我仿佛是拳击手对付柔手，他靠在你上，你他退，你退他，就是让你的拳打不去，但不打又显然是等死，那就只好打一通，在低下的效率中耗散着自己的真元。不知不觉中，一串汗珠落到手上，后有个人伸来手帕在我额了，一阵香味，我觉得方寸开始了。

写于中秋节后第一个月圆之夜

李昌镐没有大规模地杀我的龙或者破我的空什么的，只是我的空越来越小，最后只有四个角和一条边。而李昌镐则有两条边和半个中腹。下到150手左右时，我盘面领先只有12目。旁边的一位教授已经输了，后来得知是无理脱先，大龙不活。我知聂卫平号称是前50手天下无敌，而李昌镐公认是后50手举世无双。聂卫平如果与李昌镐下到150手时只领先10目，那是凶多吉少。如今我只有这优势，肯定完了。于是不顾自己比他大十来岁，下起无理棋。先破他一个小空，又吃他一条尾。这厮不动声地给我破给我吃，但却转压扁了我最大的一条边。下到约200手，他又我的无忧角，造成双活。如此盘面已经是这厮略为领先，而大好河山已然分割殆尽，剩下的基本是单官了。我不愿死缠烂打，那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无赖行径，便说声Pass，投认输了。估计若下到最后，他会赢我10目。让6尚且如此，5、4真不敢想。也许让8，我才有希望。

李昌镐虽貌似痴呆，但礼数不缺，示意我可以下到最后，并静等了我片刻。看我真心认输后，还向我鞠了一躬，然后专心对付最后一个敌人。这人是梨女大的教务长、经济学教授安洪植先生，棋风跟我差不多，最后输了20多目。我又去观看其他战场，发现韩国人真有尽最后一滴血的神。他们在明显劣势的情况下都基本不认输，拼命捕捉着每一个几乎是万分之一的机会。有的被宰了两条龙，还在浴血奋战。而国手面无愠，似乎习以为常。我想，韩国人其实就是靠这神才拼今天的世界地位的。而中国人如老夫之，未免有些迂腐朽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