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象无声地叹了气，放下了酒碗，是林秀芹的声音。屋里的几个人看了看他，朝门外说：“不在。”林秀芹在门帘外说：“酒味我都闻见了。”屋里人相互看了看，有人回答：“我们是在喝酒，胡象没有过来。”林秀芹在门外声叫：“胡象。”屋里人面面相觑，没了主意。又听见林秀芹说：“你们穿好衣服，我来了。”门帘撩开了，林秀芹一手拿着一卷大字报纸，一手拿着一个被墨染得里外漆黑的搪瓷缸来了，搪瓷缸里了一支笔。

妻林秀芹在校也算一名积极分，当着排长，这时，东一西一地撞来撞去，被人吆喝着，随着人群撤退了。临走，又直愣愣地看了女儿好几，拖着目光混杂在人群中离开了院。胡象觉得自己像一个竖起来的碾，笨笨地立在那里，听着纪政委的一番训导，看着专案组的人忙来忙去。女儿被抬回那间黑的牢房，隐隐约约听见门板哐当响了一下，放在了砖炕上。大概是于人主义考虑，纪政委挥了挥手，又有两个人拿着一块并不净的白床单去，将女儿的尸罩了起来。在他耳朵里的两个蛤蟆时有时无，他断断续续地听到：要对尸拍照，要把照片归档，然后再火化，要预先和火化厂联系。听到纪政委沉稳果断的声音：“要在校各连队展开对顽固不化、畏罪自杀的‘５。１６’分胡萍的大批判，各专案组不但不能手，要一步加清查、审讯的火力。”最后，纪政委一挥手，扬起折叠的下，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虎说：“林副主席讲了，不把清查‘５。１６’分的运动搞到底，势不罢休，这也要刮十二级台风。”

窗开着，挂上一块布小窗帘，门开着，挂上一块白布小门帘，为的是遮人耳目。贴左墙两张床，贴右墙两张床，中间加一个破木桌，六七个人拿着吃饭的饭碗和喝的大搪瓷缸喝酒，一斤白匀到这些老大的家伙里，刚刚淹了底。生米摊在桌上，你捡一粒，我捡一粒，丢在嘴里嚼着，拿起碗或搪瓷缸相互碰一碰，闷闷地喝上一。门不大，窗也不大，外面亮亮的，屋里黑黑的，胡象觉得一酒均匀地从咙、、胃漾向全，再从脊背、后脖颈、、额与面孔冒来，化成一片汗，接着又从脯漾来，在这里也化成一片汗。六七个人都冒了汗，蒸发在小土房里，和酒味酿在一起，成了一难解难分的酒汗味。

胡象终于挪动了自己，像立久的石碾在泥地中立圆形印一样，他觉得自己也在这里留下了一对的脚印。当他往监狱大门外走时，觉得自己又像沉甸甸的麻袋，被笨重地挪动着。

他又喝酒了，是和历史研究所、文学研究所一群人一起喝的，酒是在附近农村的小卖里买的，下酒菜就是几把生米，喝酒的地是一间小土房。校在河北大沙河边上散散漫漫地盘踞了很大一块地。在这块地里，除了废弃的监狱作为校的校舍外，还搭了一排排土房。土房是用打垒的方法夯起的土墙，房上苫着瓦，一排排土房里住着校的上千男女。有好几间土房已经成了校学员暗地里喝酒聊天的地方，用他们的话讲，就是“黑酒窝”天气十分炎，太早已把土房晒透，四面的土墙都烘烘的，房里像一个烤炉。

胡

胡象喝着酒，觉自己的目光直直的，像两平行的金属一样随着缓缓地转动着。他的脸黑黑胖胖地悬在空中，短短的板寸老老实实地蒸发着油味，的脖麻木地支着颅，肩背在不到两年的校生活中已经有些驼了，周围几个人一边喝着酒一边宽着他。历史所的一位副所长是广东人，睛有神，但嘴很难看，这时左一句右一句地絮叨着：“凡事想开吧。”他再也说不更有力的安话，胡象也听不去更有力的安话，他知，再想不开的事情，放到人心里，也就放下了。就像一潭中扔下几块多棱多角的石，潭淹不了它，也化不了它，只能听任它在其中峥嵘兀立着，不知过了多少年，来往，怪石才渐渐被消蚀，失了棱角，隐在面下安稳了。脸黑得像铁匠的文学研究所副所长这时撂下酒碗，盘坐在床上，斜倚着枕，醉惺忪地想着远一的事，他说：“什么时候回北京，应该把剩下的一批书籍也当废纸卖掉，那起码也能换七八斤白酒。”他稍稍有些遗憾地拍着大说：“早该卖了，放到最后，可能一分钱也到不了自己手里。”

光晃晃的白门帘外忽然现了一个人，看不见脸，却看见门帘下一双穿着女式搭襻布鞋的脚，较短，着一段苍白的脚脖，跟着听到一声严厉的询问：“胡象在不在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