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妈当时十五岁，是个丰满的姑娘，非常能，除去家务，还在店里帮忙。她把品印贴在分类账本上，星期六给人送货，写账信，虽不老练，却富于想象力，提醒赊账的顾客前来还钱。遗憾的是，这些信我连一封也没有保存下来。在这里，倘若能够从一个半孤儿（因为格雷戈尔-科尔雅切克本没有尽到继父的责任）的信里，摘引几句半是稚气、半带少女特征的叹苦经的话，那该有多妙呀。我外祖母和她女儿的现款盒是用两个铁盘合成的，里面通常是铜多而银角少。她们两人总是煞费苦心才能把这个现款盒藏起来，不让那个始终渴的火药厂工人忧郁的目光发现。到了一九一七年，格雷戈尔-科尔雅切克患行冒呜呼哀哉。从此以后，杂货铺的赚才有所增加，不过也还是很有限；因为在一九一七年，能有些什么货可卖呢？

克勒普和维特拉终于告辞而去，布鲁诺便来通风，用烈的气把朋友们扰的气味统统排室外。之后，我又拿起我的鼓，但不再击鼓召来遮掩死尸的木筏的圆木，而是敲击那急速的、不稳定的节奏。自一九一四年八月起①，人人都得这节奏运动。因此，关于被我外祖父遗弃在欧洲痛哭哀悼的那一家人，关于他们到我世为止的生活路，我只能作简单扼要的叙述——

从格雷戈尔-科尔雅切克的答复中可以看，我的外曾祖母是喝啤酒的，但这对警察局却毫无帮助。科尔雅切克家还有这么一个长，对我的外祖母安娜反倒帮了大忙。格雷戈尔先在什切青、柏林，后在施奈德米尔混了一些年，末了定居但泽，在卡宁欣棱堡附近一家火药厂找到了工作。一年以后，在诸如同假符兰卡结婚等等麻烦事统统了结或者搁置不论之后，他娶了我的外祖母，而她则决意跟定科尔雅切克家的人了。如果格雷戈尔不姓科尔雅切克，她可能不会同他结婚，至少不会这么快就成亲。

火药厂工人去世后，那一间半的房便空在那里，因为我妈妈怕鬼，不愿搬去，后来，扬-布朗斯基迁去居住。我妈妈的这位表兄当时二十岁左右。他离开了比绍和他父亲文岑特，在卡特豪斯中学取得成绩优良的毕业证书，又结束了在那个小县城邮局的见习时期，此时到但泽邮政总局来中级理人员的差事。扬来到他姑姑家里，除去他的箱外，还带着他的洋洋大观的集邮册。他从幼年起就开始集邮，因此，他对于邮局不仅怀有职业上的兴趣，而且还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私人关系。这个质赢弱、走路有驼背的年轻人，有一张鹅脸，相貌漂亮，也许太甜了一，一双碧蓝的睛，这足以使当时年方十七的我母亲上了他。扬已经三次应召去格检查，每次检查都因他太糟而缓服兵役；这已经清楚地说明了扬-布朗斯基的格状况，因为在那个时候，凡是多少能够直的男，都被送到凡尔登去，让他们在法国的土地上由直立状态变为永恒的横卧状态①——

①1

格雷戈尔由于在火药厂工作，所以无论在和平时期还是在接踵而来的战争时期，他都不用去当兵。他们三人仍旧住在那曾是那个纵火犯避难所的一间半的房里。可是，事情很明显，这个科尔雅切克不必再同前一个那样老老实实过日。因此婚后才一年，我的外祖母不得不在特罗伊尔一所公寓租下一爿刚空的地窖小铺，卖大针等杂货，也卖蔬菜，赚钱贴补家用，因为格雷戈尔虽说在火药厂挣钱不少，却都在喝酒上，带回家的钱不够日常必需的开支。我的外祖父约瑟夫只是偶尔喝上一杯烧酒，格雷戈尔可不一样，他是个酒鬼，也许是受我的曾外祖母遗传。格雷戈尔并非借酒浇愁。他天忧郁，很少兴的样，不过，即使在兴的时候，他也不是由于开怀而狂饮。他之所以喝酒，只因为他是一个对任何事情都要穷究底的人，所以，他对于杯中，当然也要到瓶底朝天方才罢休。在格雷戈尔-科尔雅切克的一生当中，从来没有人看到他喝剩过半杯杜松酒。

①指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。

人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；布鲁诺则说我的外祖父死得绝妙，仅仅因为他刚死，陛下的船“哥布”号就下破狼前了。愿上帝保佑维特拉所讲的国，它是保存外祖父们的地方，又是我能够赖以复元的假想目标与理想，如果我厌倦了欧洲，想要放下我的鼓和笔的话。“写下去吧，奥斯卡！为你的外祖父而继续写吧！为这个在国布法罗木材生意的科尔雅切克，他如今富贵荣华，但已厌倦人生，正在自己的天大楼里玩火柴！”

当科尔雅切克消失在木筏底下的时候，我的外祖母和她的女儿阿格内斯、文岑特-布朗斯基以及他的十七岁的儿扬，都站在锯木厂码上筏夫们的家属中间，哀痛绝。稍靠边上一，站着格雷戈尔-科尔雅切克。他是约瑟夫的哥哥，是被人传到城里来讯问的。那个格雷戈尔始终只用同样的话来回答警察局：“我简直不认得我的弟弟。我只晓得他名叫约瑟夫。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，他才十岁，或者十二岁。他给我鞋，如果母亲和我要喝啤酒的话，就派他去买啤酒。”